02月23号的 文
爱尔兰男人
威廉·特雷弗

男人走在下船旅客的最前面,步履欢快。他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口气。天哪,他低声说,天哪,连空气里都能闻得到。他离开爱尔兰已有二十三年了。

踏上码头边缘,他变得举步维艰。他走在人群的最前方,却不知该何去何从。在那边。一个看管人员竖起大拇指朝肩后指了指。

好的,男人答道,好的。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码头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样子。他想着火车会从哪边驶来。他并不打算搭乘火车,只想以此判明自己的方位。他大可以向身后那些同船的旅客打听打听,但他却羞于启齿。他的脚步更缓了,人们渐渐地走到了他的前头,其中一些是和他往同个方向去的。然后他看见火车进站了:看上去风尘仆仆,有些破旧,但就他所见,车身没被涂过鸦。

他衣着寒碜,身上的穿戴都是别人丢弃的。自打有了这趟旅行的打算,他着实费了番工夫来筹备这身行头——不成套的棕色细条纹西装裤,臀部和膝盖处已磨得发白了;原本深蓝色的上装,现在已辨不出是什么颜色了;卡其布衬衫曾是军用品。鞋子还算不错。一只兜里揣着一条老卡尔特教团的领带——尽管他本人从未去过卡尔特修道院。他名叫唐纳·普兰蒂。曾经身壮体硕的他如今似乎瘦弱了不少,昔日里红润丰泽的容貌已然萎缩成一陀松弛的肉。一头黑发草草地修剪过。他现年52岁。

汽车纷纷从渡轮里驶出,开始绕着新建的混凝土建筑蜿蜒行驶,然后从其中的某一幢穿行而过——或许从他所站立的角度来看是这样。他们走的那条道正是他想去的,于是他往那个方向走去。让他搭车的家畜运输车就这样一路开来,几乎将他送上了船。二十三年了,他又一次想。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旅途已经有七天了,他横渡了英格兰,穿越了威尔士。这些衣服足以撑场面;他逮着机会就会刮刮胡子——用的都是他攒下的招待所里配给的刀片。只要你愿意,一把刀片差不多可以用上个三十来次才会变毛。脚上穿着的一定得看着点儿,如果能看紧点儿那就再好不过了。他的鞋子是他从一个醉倒在卡文提希宾馆后街的酒鬼脚上扒拉下来的——他身上能拿走的都被拿走了——钱包、手表、饰钮、链扣、所有的零钱,还有一支钢笔(如果有的话),汽车钥匙也不能放过——不排除他的车就停在附近,车上或许还有些货色。领带也被摘掉了,不过又被扔了回去。在松完了酒鬼的鞋带后,他把这条领带也据为了己有。

当他来到去往韦克斯福德的那条路上,汽车川流不息了。大约每一分钟就有一辆驶过。卡车更加行色匆匆。然而,无论是汽车或是卡车,没有一辆愿意为他停下。他步行了一里路,然后又是大半里。从身后开来的车更少了,更多的车都与他背道而驰,去赶乘同一艘返回费什加德的船。他逮着一辆停在路侧停车带的货车。司机正吃着薯片,一罐百事可乐摆放在他前面的仪表板上,身旁摇下的车窗敞开着。

你能送我一程吗?他问道。

你去哪儿?

马利那瓦特,就在沃特福德路上。

我正休息着呢。

我不赶时间。上帝作证,我不急。

我可以把你送到新罗斯那里。先等我把这些东西吃完。

你知不知道有个叫格利班的村庄?就在马利那瓦特的另一头,奔马关的对面。

我从没听说过。

在路边有座白色的大教堂,要说格利班还有什么,那就只有汽油和啤酒了。朝反方向走上半里有座神父的神学院。

我对那里是一无所知。

我曾经去过那里一次。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发展了。

当然会咯。现如今哪儿不是这样?上车,我们去罗斯。

普兰蒂盘算着要不要向货车司机要点钱。他想还是等快到罗斯的时候再说,难保一提出来,货车司机就会立马停车赶人。或许等货车开到转向马利那瓦特的道口处提出来会更好些——那里是道路分岔口。他记得罗斯,他记得马利那瓦特道路的方位。就先由着货车能送多远就把他送多远吧,然后再像别的旅行者那样讨上片面包钱,就不会有什么损失了。

就在普兰蒂思量的当口,货车司机对他说,他母亲住在塔戈特请人照顾着,他每周日都会过去。普兰蒂这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但这无关紧要。在城市中,一天一天都过得分明,你永远清楚今天是周几;但人在旅途又何苦为这种事劳心。

她和一个忠心的女人待在一起,货车司机说道,不是养老院,完全不是。我不喜欢养老院。

普兰蒂对他的话表示认同。她在那里已有一年了,货车司机说,清闲地待在房里,饭来张口。他摇了摇头,那种生活条件很是让他惊叹。简直是示巴女王。他说。

普兰蒂的母亲已经不在了,是在他背井离乡的一年半前过世的,那是他不愿去回想的一天。他是在卡希尔家听到信儿的。那是在1979年,2月里一个湿冷的冬日,他想。

你只有一个妈妈,普兰蒂说,我现在去那儿也是为了看我母亲。

他和货车司机套着近乎,希望用相同的背景来打动司机,以便讨得几枚硬币。

你住在英格兰,是吗?货车司机打探道。

哦,是啊。在那儿很长时间了。

我还没去?那里呢。

我刚下的渡轮。

你的行李不多嘛。

我其他的东西在格利班。

你母亲住在那边的养老院吗?

我也不喜欢养老院,和你一样。她83岁了,仍住在八个孩子出生的老房子里。房子里一尘不染,鸡蛋炒得超级棒,每天做两种苏打面包。

货车司机说那情形他能想像得到。他们开过了去阿达姆镇的分岔路口。傍晚的天色依旧晴好,这让普兰蒂很高兴。他有两个孩子,货车司机说,已经会开口把基尔根尼队战捷的消息告诉他。每个周日去塔戈特是没有办法的事,人老了就得有人照顾,他说道,你只好作出些牺牲。当开过一座教堂时,他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而普兰蒂心中暗想自己几乎都不记得这码事了。

在以前你得穿过整个韦克斯福德才行。他说。

是的,没错。

国家发展得不错。

道路是欧洲人给建的。啊,不过当然我们国家本身也干得不错。

你以前一直住在罗斯吗?

哦,是的。

我是不得已才走的。有一阵子了。

那时候有许多人都走了。

当再也搜刮不出什么谈资、又熬过数里路的沉默后,货车在一条宁静的大街上停靠下来,周日的傍晚,看不到什么人影。好吧,你到了。

你能不能给上几个子儿?

货车司机斜过身来打开门锁。他推开了车门。

要是你手头有的话,就给一枚五十便士吧。普兰蒂提议。货车司机说他开货车时身上从不带钱。普兰蒂知道这是假话。他并不甘心就此下车,说道:就随便给些零钱吧。

我得继续赶路了。你在那个有小匣子的灯柱那里左拐。看到了吗?拐弯再笔直朝前走。

普兰蒂下了车。车里的人砰然关上了车门,他往后退了退。人家说是因为提及钱就会让他们觉得自己被打劫了。即便是那样一个身壮如牛的年轻小伙也不能免俗。他们全都是那副德性——牢牢守着自己的一家一当。

他望着货车驶远,橘色的方向灯忽闪忽灭,然后一个右转。他举步朝货车司机指点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没有一辆车经过,直至走出罗斯镇。还是没有车愿为他停下。走在空旷的大道上,夕阳让他头晕目眩。这是他头一遭在爱尔兰乞讨,他暗想。这个念头纠缠了他好几里路,直到他躺倒在一块田地边。看起来,晚些时候可能会有点露水。否则这应该会是个不错的夜晚。

老人熟睡着,脑袋耷拉在胸前,一头白发乱蓬蓬的,一只手臂松松垮垮地垂着。门铃没能把他从睡梦中唤醒。布瑞哈妮小姐已经敲过两次门,他仍然没有听到。她只好决定叫醒他。米德神父。她轻声叫道。来人已等在前厅里了。她本可以打发他走;本可以让他和神父约好时间再来。如果天暖洋洋的,午饭后通常他会犯瞌睡。布瑞哈妮小姐。他边说边坐直了身子。

她将来人描述了一番。她说她问了姓名,但那人置若罔闻。她又问了一遍,却听不明白他的意思。她看着神父用手掌费力地撑着桌面站起身来。

他戴着硬领,打着领带。她说。

会不会是强尼·希利?

不会的,神父。他比强尼·希利年轻。

带他进来,罗斯,带他进来。再带杯水给我,好吗?

当然。

米德神父并没认出被带到跟前的这个男人,尽管两人曾经相识。他应该不是本教区的,他想,除非他是最近几年才来的。在通过衣着服饰来判断一个人的身份地位这方面,米德神父可谓经验老道,他觉得女管家提及硬领和领带没错,但罗斯·布瑞哈妮应该再说上一句:那人身上其余的穿戴实在不怎么样。

你还记得我吗,神父?你还记得唐纳·普兰蒂这个名字吗?

布瑞哈妮小姐把水端了进来,听到了这句话,察觉到米德神父顿了一顿后才慢慢点了一下头。神父感谢她带来的那杯水。

你是唐纳·普兰蒂?米德神父问。

我做过你弥撒的助祭,神父。

是的,唐纳,是的。

你没有亲自主持我母亲的葬礼。

如果不是我,那就是罗林神父。你走了,唐纳。

我走了,没错。一直没回来过。

他在乞求施舍。米德神父知道,他总能知道;这种直觉是神父们所拥有的感受力之一。不像城里,在偏远的教区是讨不到很多钱的。

我们到花园走走好吗,唐纳?

只要你觉得好,神父。怎么都行。

米德神父松开法式门的门栓,走在他的来访者之前。我喜欢这座花园。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到处漂泊,神父。

在都柏林,是吗?

我去了英格兰那边,神父。

我想我也许听人讲过。

这里干和那里干还不是一样?

哦,我想起来了。19……那应该是几几年?

“1981年我去了那里。

在那里没有发达吗?

我的运气一向都很背,神父。

老人缓步走着,磨人的足部关节炎今天对他而言实在是个麻烦。

从长老会离任后,他就居住在这幢朴素的房子里,但花园很大,由教区出钱请了个人照看。

房子和花园都是教区的资产,是留给老神父们养老用的(说不准以后会住上不止一个)。米德神父运气不错,目前独用这一整幢房子,而布瑞哈妮小姐每天都会过来。

是不是很有气势,那株攀缘植物?他指向刚修剪不久的一片草皮边上的那开始泛红的五叶爬山虎,蔓延于一堵高高的石墙,水泥墙头上竖着玻璃碎片。普兰蒂闯过祸。起初往事并不甚分明,然后开始历历在目:在收割季节或土豆播种时节,趁大伙都在地里时,从农场里偷点什么,诸如此类。从没怎么样,惟独一次在偷癌症捐款箱时被人赃并获。他母亲一落土他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后来又惹出了什么乱子,大约一年之后他便离开了这个地区。

紫苑是我最为钟爱的花。米德神父又比划着,它让秋天有了生气。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懂,神父。

两人又默默地走了几分钟。然后米德神父问: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唐纳?

我自己也不知道。在格利班有很多活可以干吗?

啊,有,有。嘿,你瞧瞧,和当初你离开时比起来,如今格利班可以称得上是个大都市了。米德神父笑着说,接着又很严肃地补充道:我们有约翰迪瑞代理处、马利那瓦特路上的地产,在教堂以外还有一处地产。我们有超值折扣店、五金超市和一周工作两天的银行办事处。我们有多兰家的汽车修理厂、林恩翰家的布行和各类杂货。还有斯蒂希酒吧也变了很多。过去要看个病最近也得上马利那瓦特,即便在那里也不见得能找到医生。大约一年多前吧,我们这块儿已经安置了个年轻小伙,每周二都会来出诊。

花园斜坡上的两级台阶给他们开了条新道。在一块草上,米德神父上午刚坐着晒太阳的那把椅子还摆那里。与爬满五叶爬山虎的那堵墙边的草皮比起来,这块草坪要宽广得多。

回到出生的故土总是件好事。我想起了你的母亲。

我在想你能不能给我点什么,神父。

米德神父掉转身朝着房子原路折回。他点头示意他听到并注意到了这一请求,这让普兰蒂认为他正在考虑之中。但回到之前打盹的那间屋子,他说的却是,格利班及其周边有就业机会。

你朝前走,过了斯蒂希酒吧后,走进金斯敦工场,就对金斯敦先生说是我叫你去的,如果金斯敦先生那里没有活计,他会在别处给你安排个合适的工作。

金斯敦工场是干什么的?

他们把奔马关那里的泉水装瓶。

我并不是来找工作的,神父。

普兰蒂坐下。他掏出一盒香烟,然后又站起来递向神父。米德神父在法式门边站着。他又朝房间的里头走了走,站到他的书桌子后,他不想坐下,因为这样会促使他的来访者逗留得更久。他挥手把烟挡开。

我不想提的。普兰蒂说。

他点烟时好像遇上了点儿麻烦,划了两根火柴都没能点着。米德神父猜测他的手是不是怎么了,止不住地打颤。但普兰蒂说火柴受了潮。露宿了一整晚,即便没有下雨,也会把你搞得浑身湿漉漉的。

你不想提什么,普兰蒂先生?

普兰蒂笑了。一口变了色的牙,几乎是黑的。

怎么叫我普兰蒂先生呢,神父?

神父也勉强地笑了笑。岁月不饶人哪,他说,有时候他会记不得某个名字,过会儿又会想了起来。

是唐纳。普兰蒂说。

没错儿。你想说的是什么,唐纳?

火柴烧着了,无人抽烟的房间里顿时弥漫开一股烟草味。

那都是我当助祭时候的事了,神父。

没多久你就走错了路,唐纳。

有喝的吗,神父?你能给我一杯喝的吗?

可以叫罗斯给我们端杯茶进来。

普兰蒂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称不上是个动作。

我不备烈酒,米德神父说,我自己不喝酒。

你过去常会给我来上一杯。

啊,不会,不会吧。唐纳,你到底想要什么?

要我说的话,是钱,神父。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明白我的心思,那就是神父了。我过去常常这么说。我们总是躲在桥洞下,你听得到雨水打在河面上。我们总是会烧上个火盆,然后其他人会跑来把它弄熄。所有爱尔兰人都会来,汤米说。从各个地方来的人,还有尼列·邦泽,从蒂尤厄姆来的考琳。几巡酒一喝过,你的手指就开始犯哆嗦了,你把大酒桶都打开,然后听大伙提起很多陈年旧事。我常和他们说起你在布道台上是如何举手振臂的。你总说我用爱尔兰语告诉你可以走,你才能走。于是你继续布道,而女人们都乖乖地在那里坐着,她们一个字都听不懂,不过没关系,至少她们已经听过外国话布道了。许多神父不是称之为外国话吗,神父?

对你的境遇不佳,我深感遗憾,唐纳。

有个神父搞大了尤拉拉的肚子。

唐纳——”

尤拉拉的一条腿没了。一辈子拄着拐杖。71岁了。爱尔兰对她来说早就是过去式了。

唐纳——”

别介意我那样说一个神父。

这不是什么光彩事,唐纳。

你过去常给喝上一杯。你记起来了吧?在大家都离开后,我们常在小礼拜室坐坐。你会察看一下门外有没有状况。接着你就关上门来到我身边。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你这样说。其实根本不是。让我们打开这瓶陈酒吧?你又说。那是用作圣餐的酒,但你在我身边坐下说它已经不再神圣了。你说没事

米德神父摇了摇头。他错愕地眨眨眼,皱起了眉头。他就这么昏昏沉沉着,其间似乎听见过布瑞哈妮小姐在说前门来了个人。他不是睡着了,尽管他恨得巴不得。

常常会传些神父们的闲言碎语,普兰蒂说。汤米用隐匿的爱尔兰来形容爱尔兰旧日里的状况。一点都不夸张,神父。闭上你的眼睛,你常在小礼拜室里说。闭上眼睛,孩子。然后向我忏悔。’”

房间里一阵沉默。然后米德神父问告诉他这些谎言做什么,既然任何人都听得出这些是谎言。

我想你现在应该走了。他说。

我告诉我母亲后,她说她要抽我一顿。

你并没有告诉你母亲什么。这根本就是些无稽之谈。

布莱达·弗兰恩就是从前的尤拉拉,不过有个罗马尼亚男人这么叫她,她就用上了这个名儿。她是从利默尼里克过来的。她一直和那个罗马尼亚人搞在一起——汤米是打卡罗来的。

你想要暗示的那些实在是可恶、可怕、可耻!我请你现在就走。

米德神父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几乎没怎么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他正很努力地想要弄明白:是不是普兰蒂将他与另一个神父搞混了;一颗头脑若是长期受到酒精的腐坏,到如今变得稀里糊涂并不足为奇。而米德神父对这个教区里的神父们——哪怕是早在普兰蒂出生之前的那些——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其中没有哪个是他认为能和普兰蒂暗指的角色对号入座的,他连片刻的怀疑都不曾有过。在该教区里从没听到过这些个臆造的疯话,从没有人对哪个神父指指点点。如若出现诋毁之类的行为,他应该会知道。有人会告诉他——米德神父对这一点很有信心,就像对自己的信仰那样深信不疑。

我没钱给你,普兰蒂。

很久以前我想要去看看从神学院出来的年轻神父们。好像有三个一起出来走在去奔马关的道上。他们一路里都滔滔不绝,于是我暗自想,或许我自己也会进神学院的。不过这样一来你又会被束缚起来。等你明儿早上手头有个几先令了,我再来吧?

我没有钱给你。米德神父重申道。

有些话是没人愿意讲开的。你也许记不得了,神父。可能事情过去太久,所以你忘了。当然,没有人会怪你。可惜一个晚上,我对自己说我会回格利班的

你知道自己在说谎吗,普兰蒂?你意识到了吗?罪恶是永远不会被忘却的,普兰蒂。神父比其他人更清楚。虽然琐碎小事会在老人的脑海中慢慢消失,但是你现在想让我记得的那种事,是绝不可能会被忘记的。

我并无恶意,神父。

到斯蒂希酒吧去编你的故事,普兰蒂,或许有人会相信你。

米德神父站起来,从装着硬币的裤兜里抓了一把放在书桌上。

忏悔吧,普兰蒂。至少忏悔一下。

普兰蒂盯着那把钱,用眼睛数着数。然后他抄起钱来。除了这些,如果再能有几张钞票,他说,那就够数了。

他慢慢地讲着,就仿佛不紧不慢、发音清晰可以让老人听得清楚些。就谈到这里吧,他说,这点钱你拿得出。你不可能听不明白,你也没法儿不被左右。

他知道他会拿到更多钱。这幢房子里的所有他都会拿走。当抽屉被开启,当钱从纸板箱里被取出,他都看着。什么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谢谢,神父,临走之前他说道。

米德神父打开落地窗,希望烟味能够散去。他过去也抽烟,一天三十支,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走了,神父,布瑞哈妮小姐走进来说。她要回家去了。她已经为他切好了冷肉,她说。茶具她也为他摆放出来了,就在水壶边。

谢谢,罗斯。谢谢。

她道别后,他拴上了前厅的门链。

在花园里,他把先前坐的那把椅子拉入余晖中,脸庞感受着它的温暖。对于自身的怒气和沮丧,他并不自责,因为那些话着实冒犯了他。他不怪普兰蒂,因为这个人已经无可救药了。在漫长的一生里,一个神父会接待各色人等,会听到遗忘多年的声音,会认不出那些曾经熟识的脸。看看你能不能感化他,神父,唐纳·普兰蒂的母亲这么恳求过他,那时普兰蒂还是个孩子。他试过了。但那时普兰蒂也对他说谎,信誓旦旦但却从不真心悔改。撬窃癌症捐款箱时被逮了个正着儿,之后不到一个星期他说:哈,当然啦,我那时正需要点钱。

就因为他仍缺钱花,就得姑息他拿走这幢房子里的一分一厘吗?就因为你同情怜悯他吗?还是出自于一种内心的绝望——是无法感化一个不分是非的男孩才让自己破罐子破摔?米德神父百思不得其解。

安坐于阳光下,米德神父意识到有种强烈的冲动要将他的思考引向其中的某个结论。但是不用深想,他也知道这些结论,和他来访者粗制滥造的托词一样,都不足为信。他拿出钱来,不是出于慷慨解囊,不是出于崇高的负疚感,也不是出于慈悲为怀。他只是花钱买个耳根清静。

他是无辜的,但内心却自觉有罪。他的大义凛然和他来访者的蓄意欺骗并没什么不同。他完全可以忽视那些个微不足道的冒犯——与教堂的离经叛道、爱尔兰和各地教区神职人员的名誉受损比起来,那实在算不得什么。对于一个穷困潦倒的格利班人,他完全可以说上些体面话,或许能给此人送去慰藉,或许有天他良心不安时能安抚他的灵魂。然而相反地,他却害怕了:那些罪孽会深深亵渎他的神服,让他抬不起头来,会让他失去教众的信任。

米德神父留在他的花园里,直至草地和花坛上渐渐拉伸的影子全然地消失。四周的空气转凉了。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返回房子——他要去为自己赎罪,去为唐纳·普兰蒂祈祷。

普兰蒂在他昔日里居住过的格利班走了走,现如今这里已是格利班镇了。他并没有听神父的话去教堂忏悔。他也没去斯蒂希酒吧。尽管在找寻清晨的来路时,这两处他都路过了。他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也不在乎这钱是怎么得来的,重要的是钱已经是他的了。他只是隐约地觉得,身后的这座小镇再度地成为了他的耻辱地。他无所谓。他本来就不喜欢待在这镇里,不喜欢打听神父住哪里,也不喜欢上他那儿去。他不喜欢在花园散步或是要这要那的,甚至不喜欢去证明他可以获得他想要的——哪怕是两次被拒。今晚他会喝掉点酒钱,然后明天上船。过后他就不着急了。无论走快走慢,他的归宿——街道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