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月15号的 文
父亲
利奥.罗斯滕

安葬父亲后不久,对父亲的回忆——他的每一次大笑,每一声叹息,都像难以预测的涓涓细流时时在我的脑中流过。父亲为人坦率,没有一丝虚假或伪善。他的情趣纯真无邪,他的愿望极易满足。他从不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别人,他对闲言碎语深恶痛绝,从不知道什么叫怨恨或嫉妒。我很少听到过他有什么抱怨,从未听到过他亵渎别人的话。在过去的50年里。我记不得他讲过低俗或恶意的想法。 

父亲很爱我母亲,对她总是体贴入微,并常为有这样一位美貌贤惠的妻子感到自豪。步入晚年后,他起床的第一件工作便是煮咖啡(他煮得一手好咖啡),然后一边看报,一边呷着咖啡,等着母亲前来与他共享少是夫妻老来伴的欢乐。 

我不知道还有谁比他更喜欢看报纸。他看起报纸来总是津津有味,即使一条新闻也细细品尝。在他看来,晨报重现着每日生活的新意,是奇迹与愚行的舞台。 

父亲是个天才的故事大王,常以逗别人大笑为乐。他总是将自己刚听到的最新笑话或故事讲给大家听。当我年幼时,他常用一些幽默故事和哑剧逗我。或鼓着腮帮,或滴溜着眼珠,或模仿着一种走路姿势。他可以在你面前活灵活现地装扮出一个人物来。 

他好常用诙谐的幽默引得我们捧腹大笑。有时他兴致勃勃的问: 

你们猜今早我见到谁了?” 

谁?” 

邮递员。” 

或者他伸出食指问:你们知道为什么伍罗德.威尔逊不会用这根手指写字吗?” 

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指头。” 

这些事听起来很荒唐,是吗?不过你或许根本无法想象它给我带来的乐趣。然而在绞尽脑汁取乐一个小孩子的同时,父亲自己也感受到人世间的天伦之乐。 

在我做了爸爸后,父亲又开始给他的孙子们讲他那些幽默可笑的故事、 

他常叹道,当年我跟你们一般年纪时,我可以将手举这么高(他将手举过头顶),可是现在只能举带这儿(他又将手举到肩膀那么高)。” 

这时,孩子们总是皱眉挠头,绞尽脑汁寻想这是怎么回事。 

啊,是呀,见孩子们仍在云里雾里,他又说:过去能举这么高,现在却不行了——” 

旋即,孩子们异口同声惊叫起来:爷爷,可是您刚才还能举那么高呢!” 

此时他便开心地大笑起来,要么拉过来在脸上猛吻,要么高高举过头顶,同时还夸奖说喔唷,这些精灵鬼!” 

幽默风趣是父亲的天性。来芝加哥定居后不久,他就去参加一所外国人举办的夜校。老师问他:你可以就名词举一个例子吗?” 

门。父亲回答说。 

很好。那么,请再举一例。” 

另一扇门。他说。 

父亲喜欢唱歌,并且唱得很不错。不过他的鼾声也如响雷。 

父亲打鼾,姐姐说呓语,整个屋子里彻夜不得安宁。 

父母对我的学习成绩很是满意。很小时,我就懂得拿上一本书就可以逃避干家务活。瞥见我看书时,他总是拍着我的脑袋瓜说:很好,你在这儿积累知识!他常对人类大脑所创作的奇迹赞叹不已。 

在我10岁时,父亲开始教我下棋。六七个月后,当我第一次赢了他时,他高兴得直拍手,见人就将,逢人便说。 

他热爱这个国家,视美国为一块宝地。父亲过去曾是波兰一家纺织工厂的织袜工。定居美国后,他又织运动衫。20多岁时,他只身一人来到美国,后来才将我和母亲接了过来。在芝加哥,父亲每周要在一台笨重的织机上工作60多小时。 

他得在黎明前起床,在滴水成冰的季节,要乘一个多小时的车,8点钱赶到工厂。下班回家后,他匆匆吃过晚饭,又在家里那台半旧不新的织机上工作,母亲决意开办一个家庭工厂,以解脱老板的摆布。 

父亲从没什么野心,母亲则永不知足,精力充沛,富于心计。他俩干起活来如同一个小组:母亲负责设计、剪裁(她小时候在一家纺织厂干过),然后经销帽子、围巾等。父亲除了开编织机外,还搞采购。 

后来,他俩雇了帮工,在离我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开了个铺子。父亲是店主兼制造商,母亲站柜台。两人都是激进的工会会员,这种由工人一跃成为老板的地位变化是他们无所适从。我怎么也不会忘记父亲曾力劝四位雇员组织一个工会的情景——为提高工资举行罢工!雇员们死活不干,认为他们的报酬已经可观。他们还说:既然你觉得我们应该得到更高的报酬,你给我们增加一些不就得了?” 

噢,那不行,他立即说,难道你们还不明白吗?如果只有我给你们增加了工资,那么我就无法和其他制造商竞争了。可是如果芝加哥所有的纺织工人都联合起来,并派一个代表团去要挟所有的制造商,那么我们就不得不增加工资了。他到底还是说服了他们。 

若干年后,当我在大学上经济学课时,这荒谬的一幕总是在我大脑中闪现。 

父亲交友甚广,却很少有知己密友。他十分钦佩自己所不具备的别人的优点:所受教育、分析能力和创造能力。他最崇尚直率的性格。他常情不自禁地赞美某某人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实在了不起!” 

父亲对大海有着深厚的感情。在密执安,在加利福利亚和弗罗里达海滨,他不知度过了多少个美好时光。他不会游泳,因此从不到淹没膝盖的地方去。看着他坐在海边戴着草帽看报纸,就像一个澡盆里嬉水的孩子,实在令人发笑。 

丹尼.托马斯曾给我讲述了他的父亲——一个身高体壮,妄自尊大的人——是如何去世的。临终前,老人朝天会动拳头大喊:让死亡滚蛋吧!” 

我父亲没能像他那样壮烈地死去。经过一年的心脏病、咳嗽、肺气肿的折磨后,他身体极度虚弱,最后在氧气帐中悄然离去。每当想起死亡二字时,他表现的不是大发雷霆,而是闷闷不乐。 

一次,母亲送他到南天门医院,他抱怨说脸上有点发痒。我是我带来了我的电动剃须刀。在我给他剃胡须时,他问:你为何从纽约一直跑到密执安来了?”“没有啊,我撒谎说,我碰巧来底特律开会,碰上了。”“是碰上了!他叹道,接着又笑着说你可是我这一生中请过的最昂贵的理发师啊!” 

出院后,他憔悴难认了。走路得拄拐杖,还须我搀扶。我不禁想起了一句犹太谚语:父亲帮助儿子时,两人笑了;儿子帮助父亲时,两人都哭了。” 

可是我俩谁都从没哭过,因为我总是滔滔不绝地谈论自己的工作、妻子、儿女以及工作计划,他对这些向来都是百听不厌。我攒了一肚子听来的性故事——任何能使他暂从病痛中解脱出来的方式都未尝不可。在我讲故事时,他总是面带笑容,装出一副痛苦很快就会消失的样子,装出一副还有大量的时光交谈,还有数以千计的故事要讲的神态。 

最后一次是我在芝加哥的一家医院见到他的,当时他被放在氧气帐中,处于昏睡。我和妻子向他道别,他都没听见。我送他一个飞吻,以为他也没看见,然而他看见了。他点了点头,用满是皱纹、扭曲的脸做着怪相——以前当他说到别为我担心别等我时常做这种鬼脸。接着,他费劲地伸出两根手指举到唇边,回报我一个飞吻。 

父亲是个和蔼可亲,通情达理的人,我爱他。 

父亲去世后我每天都要进行长时间的游泳。我可以在水中尽情痛哭,当两眼通红地从水中出来时,别人还以为是水刺痛了眼睛。我不知道别人是否有过如此思念之情,和我在一起,父亲感到愉快,和父亲在一起,我感到幸福。 

父亲活在我的脑海里,他的音容笑貌时时涌进我的记忆。有时,我会情不自禁地脱口喊道:哦,爸爸,您真了不起!